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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
中国湖口网 www.hukou.gov.cn     发布时间:2016-03-28
  
  当年,为了理想中的“人尽其才”,他想趁着自己年轻,追求所谓的“会当凌绝顶”。 他在完成单位上的本职工作之余,发扬冲刺高考般的勤学苦读精神,终于在众多考霸当中脱颖而出了——他由一名重点中学的教师转身成为了一名重点大学的硕士研究生。他被录取为硕士研究生的消息不胫而走,为此他赢得了不少掌声与喝彩声。然而喜上眉梢之际,却又愁上心头,因为他已经有女友了,他的女友和他一样,也是一名重点高中的教师,而且彼此之间情投意合,如今要去读研,不知道劳燕分飞的日子要持续多久。此外,待到研究生毕业后就业形势会如何呢?还是个未知数。然而“开弓没有回头路”,女友也表现得异常坚定,没有演绎“儿女共沾襟”的伤离别场景,而是掷地有声般鼓励他了无牵挂地去读研。读研期间,他与女友结为秦晋了,并且爱情之花很快结果了——儿子降生了。为了完成学业,为了将来,他只能暂时放弃天伦之乐,同时也无奈地放弃了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本性善良厚道的他,心中内疚之至,但只能咬紧牙关,专心于学业,寄希望于研究生毕业之后,找份好工作,加倍回报用柔弱肩膀苦苦支撑这个家庭的妻子。

  近了,近了,快了,快了……终于研究生毕业了。当拿到硕士研究生毕业证及硕士学位证时,他百感交集,透过这薄薄的两张纸,他仿佛看到妻子晶莹的汗水在闪闪发亮。他深知,没有妻子在背后单枪匹马地苦苦支撑,他哪能如此顺利地完成研究生学业。在毕业离校之前他就凭自己深厚的专业功底及以前工作时所练就的娴熟的教学技能,应聘到了某省重点中学。虽然这份工作不一定比读研之前的那份工作强,但就业形势如此,他还是心怀纠结地接受了。到了新工作单位之后,他才发现,原来新工作单位比读研之前所在的单位相去甚远,也就是说他读了研究生之后所找的工作不论待遇上还是工作条件或工作环境上都比当年本科毕业后所找的工作差很多。新单位某领导在与新来教师的见面会上为勉励大家努力工作,指着他说:“该老师读研之前在某百年名校工作,如今,读了研究生,反而回不去,可见现在的工作多么来之不易。”学历的提升换来的却是工作单位的下降,其实这也是大形势、大背景使然,这种现象在当今很常见。当年他本科毕业时,重点高中普遍扩招,应聘进重点高中工作相对容易;而研究生毕业之后,时移世易,高校扩招了,高校毕业生猛增,抢饭碗的人多了,而重点高中教师岗位早已近乎饱和了,要进重点高中工作难度大大提高了。他感觉很多人尤其是读研之前的单位上的人都在笑话他,都在冷言冷语讽刺他,这让他情何以堪!年轻气盛的他,在一系列思想斗争之后,最终无法接受读了研究生之后反而“从米箩跳到糠箩”的事实。他毅然决然地辞职了,决心去谋求一份更好的差事,力求改变命运,使自己的研究生价值体现出来。

  辞职后,他开始了人生的一段凄风苦雨般的经历,他的人生开始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这段经历犹如梦魇一般,如今想起来,仍然有后怕,让他惊悸不已,并且将永远铭记在他的心中。离职后,由于旧的招聘季节已刚过去,新的招聘节点尚未开始,他心中开始有点茫然不自在了。茫然中的他决心先到沿海一带试试,从未在外面闯荡过的他带着几分猎奇的心情想去领略一下外面的生活百态。在妻子的殷殷叮嘱下,他踏上了漫漫求职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不仅是背上沉甸甸的行囊,更有全家人的重托。来到沿海一带,起初他还有几分新奇感,在目睹到大都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的都市夜景之余,心想自己在外面还是可以见识见识一番,拓展自己的视野,认为自己的“视界”宽了,自然“世界”也会宽。然而求职受挫的阴霾很快笼罩到他心头。因为他所学的专业是文科类,进企业或公司工作的话,他专业不对口,只能与那些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样,从底层普通工人干起,这就意味着他这么多年的书近乎白读了,这与他心中根深蒂固的“士农工商”等级观念是相违背的。而且,这样的话,他将一切从头开始,与那些普通工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甚至与那些普通工人相比,他还处于劣势。因为那些普通工人一来没有花钱读书,也就是说没有为人生投入本钱,二来那些普通工人大多十几二十岁就出来闯荡,社会经验还是比较丰富的。最后,那些普通工人出来闯时,年轻呀,人生赌得起呀,他们不如意的话,还可以到处闯,到处跳槽,经得起折腾,而他此时已经步入了而立之年了,年龄上也输不起,他的人生道路上已经没有了太多的“彩排”机会。

  无奈之下,他只好暂时去私立学校上班,他认为这样一来可以解决自身的食宿问题,二来可以历练自己,为将来进入更好的单位奠定基础。在私立学校他的心灵受到了多次震撼。私立学校不仅待遇相对低,而且管理上不人性化,动辄得咎。在一次大会上,该私立学校的某领导对全校老师大放厥词:“你们有本事就不会到这里来。”面对管理层的种种辱骂,老师们无人敢吭一声。在那里,他感觉到,人格是多么的不值钱,他看到了人与动物相同的一面,为了生存、为了钱,什么都可以不顾。他终于相信,很多年前,某外国老板要求中国员工全体下跪,否则不给工资,结果仅有一人敢不跪下的传闻是真的。在那里,他明白自己以前多么的单纯,原来私立学校做宣传时,简直是“把稻草说成金条”“把月亮说成馅饼”。在那里,他真正读懂了夏衍笔下的《包身工》、马克思笔下的《资本论》。这对于学识渊博且学历史的他来说,是一次绝好的实践课,真正地把理论与实践高度结合起来了。他感觉到,长期在私立学校工作,将来会不知道人与动物有何区别,长此以往,人格会变得不健全,心理会出故障。同时,他发现,私立学校的教职员工没有几个做得长久的,尤其是对于年轻人来说,往往都是把它当作跳板,一有机会就跳槽了。他明白了,私立学校毕竟不是他久留之地,何况新的一轮的公立学校教师招聘潮即将开启,他毅然辞职了。

  从私立学校出来之后,他开始通过网络等途径关注招聘信息。他发现此时一些重点高中陆续开始到大学里招聘,他顿觉心头一亮,感觉希望来了。这时,他的思想开始转变过来了,他开始对现实社会服软了,决定只要是公立学校,他都愿意去,不敢再挑三拣四了,人生再也折腾不起了。有一天,他一早手提简历,怀揣希望来到曾经的母校——某师范大学。因为这天有好几个重点高中将到这里来举行现场招聘会。到达招聘地点的时候,他发现那里早已聚集了一大群准备参加应聘的学弟学妹,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来人。”当招聘方到场时,人潮立即涌过去,满怀的激情使得他领先于其他学弟学妹,疾步跑至招聘人员旁边。气喘吁吁的他迫不及待地阅读招聘细则,突然,他浑身不自在,心里一下子变得哇凉哇哇凉的,原来,只招聘应届毕业生。他很快调整过来,进行自我安慰,也许这个学校“变态”,只招聘应届毕业生,兴许其他学校不是这样。他迅速到其他招聘学校的摊位上看看,结果无一例外,均是只招聘应届毕业生。最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悻悻离开了。后来他陆续参加了一系列的现场招聘会,但几乎所有的招聘单位都只招聘应届毕业生。为何都只是招聘应届毕业生?他猜想,也许由于如今高校毕业生就业困难,国家推行优先解决应届毕业生的就业政策,这样就可以提高高校应届毕业生的就业率。更可能是招聘单位认为如果应聘者不是应届毕业生,那就是往年淘汰了的,所以不予考虑。

  一次招聘会上,一位迟到了的应聘者反复苦苦哀求招聘方:“请你们看看我的简历吧,我从好远的地方赶过来。”招聘方说:“不用了,我们已经筛选好了一些简历。”还有一次,招聘方对一位应聘者说:“我们是招聘上班时已经拿到研究生毕业证与硕士学位证的老师,你读研究生才一年,还要完成学业,怎么能一边读研,一边上班呢,下次招聘再说吧。”那位研究生说:“如果你们能录用我到你们学校工作,我就不再读研究生了,我放弃学业。”目睹这些近乎滑稽而又残酷的求职场景之后,他深深感觉到了如今就业形势的严峻,心情也越来越沉重。陷入苦闷中的他对一些人和事很敏感。他感觉,很多人,尤其是他读研之前的单位上的人在对他指指点点,某些人在对他的处境幸灾乐祸。他感觉,他的一些所谓的亲朋好友都在陆续离他而去,甚至以前接受过他帮助的人,这时也过河拆桥,隔岸观火。他真正知道了,一个人如果处在顺境时,对别人有利用价值时,周围的人就会拥过来,就会好言如潮;一旦落难时,周围的“亲朋好友”就会销声匿迹。真的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世态炎凉霎时尽收眼底。令他感到欣慰的是,他那身材柔弱的妻子在默默无闻地支持着他,始终对他不离不弃,无怨无悔地为他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温馨港湾。此时的他,虽然满腹经纶,但只能发出“百无一用是书生” “人来求我三春雨,我去求人六月霜”“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悲叹。这时的他试图通过回顾自己当年读书与升学时的日子来自我麻醉,因为当年在读书与升学的道路上他一路高歌猛进、过关斩将、所向披靡,吸引了周围的人无限羡慕的眼光,那时的他真是春风得意呀。因而,他不自觉地拿起以前学过的课本来阅读,美其名曰“温故而知新”。但结果却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毕竟他无法真正忘记如今处于待业的悲惨处境。突然,他的心被刀子刺了一样,痛极了,他赶紧丢掉手中的书。因为他温习了《背影》、《孔乙己》、《范进中举》之后,他的思绪不自觉地进行了联想,进行了回顾。他脑海里顿时浮现了当年他父母为支持他上学而没日没夜地在田地里劳作的背影。不一会儿,他当年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时欣喜若狂的情景好象就在眼前,当年的他颇似范进中了举一样。不经意间,孔乙己那被众人耻笑,穷困潦倒的悲惨场景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他生怕自己也会变成当代的孔乙己。他感觉自己如今和孔乙己一样,都是知识份子中的悲哀群体,书读了不少,却只能把所学知识烂在肚子里面,被社会无情地抛弃。他难过极了,精神快崩溃了,他明白了什么叫痛彻心扉、肝肠寸断。这时他的妻子强颜欢笑对他进行安慰,告诉他“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只要意志不垮,总会有云开雾散的时候。他知道妻子的笑脸是强装出来的,妻子的内心其实也是悲痛万分。他意识到,相对于社会来说,相对于别人来说,自己的成功与否,是生是死,无关紧要;但对于自己的妻儿来说,那可是天大的事,关系着整个家庭幸福与否。他感觉自己对上辜负了父母含辛茹苦数十载的养育恩,对下则没能给予年幼的儿子应有父爱,尤其让他内疚万分的是,结婚三四年来,他非但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而且一直在拖累妻子。如果说父母及儿子被自己连累,那是因为彼此之间有不可割断的天然的血缘关系,那是一种动物的本能,那么毫无血缘关系的妻子能在自己处于逆境中一直无怨无悔地支持自己,那就是一种伟大,尤其是在这个物欲横流、道德沦丧的社会中,妻子的这种忠贞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他同时领悟到,逆境是一块试金石,当人处于逆境中时,谁是真正的亲朋好友,谁是趋利避害、首鼠两端的墙头草,即刻见分晓。他暗自下决心,将来如果过了这道人生之坎,一定要好好地阅读《增广贤文》,因为他此时的所经历的人情冷暖与《增广贤文》中的观点高度吻合。

  在内心进行了一系列的思索与感悟之后,他感觉自己终究要回到现实中来,逃避不是办法,自我麻醉只能使处境变得更糟,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为了妻儿,也要积极面对现实,努力冲破现实中的人生雾霾。于是他开始准备一年一度的全省教师招聘统一考试。他估计全省教师招聘统考不可能只招聘应届毕业生。当他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全省统一招聘教师考试的公告出来了。当看完招聘公告之后,他的心再次凉了,因为绝大多数招聘岗位都要求应考者年龄在三十岁以下,甚至二十八岁以下,而自己早就步入而立之年了。自己今后的命运将走向何方?难道自己真的要改行,那可是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此时,看到憔悴消瘦的妻子、青丝变白发的父母、满脸稚气的儿子,他打算放下读书人的清高,从内心洗掉“士农工商”成见,去从事那些不需要什么文化就可以干的工作,就是去打工,一切从头干起,接受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的事实。因为,在面子和底子之间,必须做出抉择。

  老天爷还真会开玩笑,就在此时,一道招聘信息让他眼前一亮,鄱阳湖附近一地方通过“绿色通道”引进高中教师,要求具有研究生学历,年龄为三十五岁以下。这时《爱拼才会赢》中的“人生好比是海上的波浪,有时起,有时落,好运,歹运,总嘛要照起工来行。”歌声回荡在耳畔。压抑得快要死的心犹如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他紧握拳头,不断地狂叫这次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这很可能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班车”。他这时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而且他还分析出那个地方不会差,是个前景光明的地方,毕竟那地方是长江和鄱阳湖结合之后产生的骄子,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及资源。他在规定的时间去了那个地方的人社部门进行了应聘报名,并顺利地通过了资格审核。他发现那的确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有名山、有名湖,且长江之水也从这里穿贯而过,他感觉到,大自然在这里凝聚了一切钟灵神秀,这一定是个富有灵气的地方,一定积淀了深厚的历史人文底蕴。而且,他发现那里的人特别淳朴厚道,在公交车上主动让座于老人小孩等弱势群体成为一种习惯和下意识的动作。总之,初次踏上这块土地,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清新风气扑面而来,向往之心也陡然增加,希望这里能成为他的第二故乡。

  在七月初的一个烈日炎炎的日子,他来到那个自己向来十分陌生,如今十分向往的地方应聘。到了那里,高温炙烤着大地,树叶都纹丝不动,只有知了在那树上无休止地鸣叫。他浑身被汗水浸透,他的心情十分复杂,但信念只有一个,那就是这次一定要成功,这可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命运,甚至关系到自己一家三口的未来。家中的妻子也通过电话勉励他,要放松心情,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要太节俭。他暗自发誓,如果能成功,将来一定要好好地报答自己的妻子,自己能够有这样的好妻子,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同时他也感恩他的岳父岳母,因为他们把原属于他们家庭中的最好的部分给了他。同时,他发誓,一定要与那些在他落难时疏远他的所谓的“亲朋好友”断绝关系,斩草除根,形同参商。颇有几分英语功底的他常常自言自语道:“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应聘那天,他第一个来到应聘场所,等大家到齐之后,他发现他所应聘的岗位有五个硕士研究生参加竞聘,他觉得这竞争不是太激烈,厚积薄发的他应该有几分成功的把握。抽签时,他所应聘的岗位排在最末位,安排在下午。到了下午,再次进行抽签确定他所应聘岗位进场面试顺序时,急性子的他偏偏又抽到末位。他暗自安慰自己道:好事多磨。也好,他在候考室里可以默默地演示面试的情景,这样说不定可以增加几份胜算的把握。终于轮到他了,在面试时,面对问题,他举重若轻,滔滔不绝,吐字清脆,切中要点,一切都回答得那么完美而无懈可击。最后,主考官问了他研究生阶段所学专业及籍贯后,他一一回答。在离场之际,众考官们一致报以热烈的鼓掌。那掌声是那么的清脆悦耳,有如天籁之音之感觉,霎时一股久违的愉悦之感传遍全身,他意识到,新一轮太阳升起来了!在那熠熠生辉的太阳光下,妻子的滴滴泪水,母亲的缕缕白发在闪闪发亮,照亮着他迈向人生的新征程。(陈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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